
|
|
传统文化与现代人生访谈录
北京电台828千赫晚间直播节目——人生热线
薄浩(以下简称“薄”):听众朋友们晚上好!欢迎收听北京电台828千赫晚间直播节目——人生热线。今天的人生热线还是由主持人薄浩在为您服务。在我们今天的人生热线节目当中,我们想跟您讨论一下关于传统文化将会对我们现代人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为了和听众朋友们谈好这个话题,我们特意请来一位专家: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北京圣陶实验学校的副董事长王志远先生。王志远先生也不是第一次来到我们机房谈论这个话题了,在以前的人生热线当中,王志远先生就曾经谈论过传统文化在当今的信息时代,这样一个知识爆炸的时代,究竟还能起哪些作用。我们今天再一次请王志远教授来的目的,是因为最近王志远先生曾经到台湾、香港就传统文化教育这个问题进行了考察,同时在国内刚才我们介绍了,他是北京圣陶实验学校的副董事长,圣陶学校的主要教学内容就包括对学生进行传统文化教育,所以他可以说在国内从事传统文化教育的专家,以他这种独特的身份,和独特的视角来分析一下两岸三地,就是国内以及台湾省和香港特别行政区对于传统文化教育的做法和态度。王教授您好!
王志远(以下简称“王”):您好!
薄:欢迎您来到咱们这个828新闻台人生热线节目和听众谈有关话题。我想在节目一开始的时候请您简单地谈一下现在这样一个世纪之交,另外又是知识爆炸的信息时代,在这样一个特殊的背景下,传统文化对我们现在生活的现代人还有哪些作用或者还能产生哪些影响?
王:首先向听众朋友们问好!我今天来谈这个问题或者说是老生常谈,也可以说是一个新话题,为什么呢?刚才薄浩先生也说到,我们面临的是信息爆炸的时代,这是一个角度,同时我也看到,我们中华民族经历了一百年的奋斗,终于站起来了,四九年说站起来了,那是政治上,真正在经济上处于大国的地位,能够在世界上扬眉吐气,应该说我们现在才真正站起来。那么站起来要往前走,要具备独立的人格,要有我们中国人自己的气质,那么我们这个时代需要回过头来看看这一百年,这也是一种角度,在面向新世纪的时候,我们怎么样做一个中国人,这个新的意义上的真正的中国人是什么样子。
薄:王教授您刚才说回顾一百年,中国近代史有这么一个情况,比如说,五四前后,我们都说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社会主义,实际上这种先进的政治思想的传入,被我们的第一代共产党的精英所吸收接纳,但是社会主义或者说马克思主义传入中国,当时中国还是封建的半殖民地的状况,当时那些人所受到的教育都是典型的、纯粹的传统文化教育,我不知道马克思主义传入到中国以后怎么被第一代革命家所接受的。
王:应该说这是一个很值得思考的问题。传统文化在今天的现实社会里面,我们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去估量它的意义。首先一个角度就是它对我们社会的建构有什么重要的意义。因为我们是一个社会主义国家,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思想的,在这个时候又重新地提出传统文化,那么它具有什么根本性的意义,这是一部分听众特别关心的。也可能这部分听众关心这个问题,另一部分听众关心另一个问题,那我想,这肯定是有人关心的。因为我们从反面来讲,有人认为我们进行革命教育,共产主义教育,还要传统文化教育干吗?你刚才提到十月革命一声炮响,给我们送来了马克思主义。去接受它的人,我们现在看到,比如象毛泽东、周恩来(薄:也包括李大钊、陈独秀),他们这些人都在传统文化的熏陶和教育之下,而恰恰这些人他们具有什么样的素质呢?就是以天下为已任。(薄: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对,他们用什么样的思想呢?就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就是说能够舍身取义,朝闻道夕死可矣,就是我一旦接受了马克思主义,认准了,我献出生命,在所不惜,那么这个基本的素质恰恰是通过传统文化培养的。换句话说,我们现在有一些所谓的说共产主义教育的时候,恰恰是忘记了他的一个人格的基础,如果这个人没有一个基本的人格,没有一个基本的正直的概念,没有一个最基本的与人为善的概念,没有一个理想,比如说,我要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我有一个传统的实现大同社会的美好理想,没有这个基础,他就是冒着一个共产党员的名字,不见得做出好事来,他可能会做出其它的事,为什么呢?他缺乏象刘少奇同志当年讲的那种“慎独”,那么这“慎独”是什么呢?也是传统思想里的,就是你一个人的时候也要对得起天地良心啊,在这个基础上你去做共产党的事,那就能宁死不屈了,如果不是在这个基础上,那么有可能会有其它很多功利目的,那么贪官污吏就出来了。
薄:一个人的道德素质,在很大程度上,或很多情况下是以一个慎独的形式体现出来的。
王:这一个在传统文化里面,应该说有很多中华民族优秀的道德品质,这是历代相传的一种最基本的人格,就是这一部分最优秀的中华民族的分子,他们恰好是接受了马克思主义,也正因为他有这个基础,所以他接受马克思主义的时候毫不犹豫,才成长为这样一代革命家,造就一个新的共和国。
薄:也正因为有这样一批有远见有卓识的伟大的革命家,才改变了我们中华民族的历史进程,缔造了这么一个伟大的中华人民共和国。
王:是啊,我们现在面向一个新世纪的时候,我们需要开创一个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新的未来的时候,那么,我们的后代他们需要具备什么样的素质?这里面我们就不能够放弃传统文化的优秀成分。当时老一辈革命家他们不仅是单纯的、空洞马克思主义教育,不是这样的。他是在深厚的、优秀的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又接受了马克思主义。我们现在培养后代就不能忘记传统文化的优秀成分,作为我们爱国主义,作为我们一个用自己的生命来实现我们的理想的一个最基础的教育。
薄:从这个意义上来讲,传统文化同现代的先进的文化不仅是不矛盾的,而且是相辅相成的,这是一方面,我想另外一个角度,现在毕竟是一个信息时代,我们讲知识爆炸了,在扑面而来的、纷纭复杂的知识信息面前,学习哪些接受哪些,摒弃哪些毕竟有一个选择的过程,在这个选择当中,您是不是认为传统文化能够帮助您进行正确的选择呢?
王:对,我想引用一个例子,就是朱光潜先生在研究探讨美学的时候举的一个生动的例子,他说一个美国人,当他站在一个瀑布面前的时候,他可能会说,这个瀑布太好了,为什么呢?他说这儿可以修一个发电站,每年计算一下可以发多少电,卖多少钱;换了一个印度人,到这儿来马上就进行祈祷,为什么呢?他说这是神的伟大,没有神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水呀!那么一个中国人,特别是一个具有传统文化素质的中国人,站在瀑布面前的时候,他会说,这水是多么美啊!他想到的既不是直接的功利目的,也不是神的恩赐,他想到的是一种美,他感到一种仁者乐山,智者乐水的境界。这就是说在不同的文化的背景下,人接受了不同的文化熏陶,他所产生的感受有很大差别。
薄:就是对同一件事物产生非常不同的结果。
王:所以现在所谓知识信息的爆炸,比如说上网,我一天坐在网络面前能够收到无数的信息,那么你点到这个信息是否继续看下去,或者说你认为那些信息对你有用,肯定有一个自我的选择。你有自我的选择是在一个文化基础上建立起来的,比如有人讲我们现在是一个走向恢复廉耻的时代。为什么呢?因为我们这个时代在走下坡路,把那些很丑的东西变得不以为丑,不以为难受,比如说若干年前的时候,我们认为一些动作是很低级的、很下流的,比如说我们看到的麦当娜——我对她也不太熟悉——裤裆那儿扯一个口子,这儿弄点破布条之类的,在古典的美面前应该说认为不美的。但是她通过一种时尚的方式,她把这些东西变成一种美感,她认为这是美,这就是时代的风气的变化。那么如果说一个人接受了传统的教育,接受传统文化的审美,他会逐渐对这些东西有一种更新的正确的认识,我认为应该叫正确的认识。前一段时间有位taxi司机,他的一些感受就给我的感触很深,他说我以前没有听过古典音乐,那时候就觉得能听个流行歌曲就不错了,后来听完了一对比,什么是真的美的东西,什么是不够档次的,明显就能区别出来。所以无论怎样爆炸的信息,最终都有一个接受哪些不接受哪些,应用哪些不应用哪些的问题。这是由什么来决定的,就是由一个人的基本人格和基本素质。我们说传统文化,它不是说让你直接去处理信息,比如电脑技术,而是培养你这个使用电脑技术的人的基本素质,基本人格,在这方面起作用。
薄:就是建立起做人的准则,或者叫审美的标准。
王:是啊,用句老话叫做“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自己有一个根本了,其它的枝节都在这基础上长出来了,那么他自然而然地就有这样一种正当的行为准则。
薄:刚才王志远教授的意思说,尽管目前我们处于一个信息时代,知识也在不断地膨胀和爆炸,但是传统文化仍将对我们成为一个合格的人产生非常重要的作用和影响。最主要的是传统文化可以告诉我们一个做人的标准,可以帮助我们建立完善的人格,全面的素质。在节目开始的时候,我们已向听众朋友们作了介绍,就在前不久,王志远教授曾经到我们国家的台湾省进行了考察,同时也到香港进行了访问,在下面的节目时间里我想请王志远教授谈一谈,一方面您在国内也在进行推广、普及传统文化素质教育的工作和研究,现在又到我们国家的香港、台湾进行了考察,所以能不能和听众谈一谈,从您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您认为海峡两岸三地对传统文化教育有哪些共同的看法或共同之处,又有哪些不同的地方,因为毕竟有机会到香港台湾去的听众就目前来看还不是特别多。我想你的介绍他们会非常感兴趣的。
王:其实对传统文化的关注,应该是中华民族每一个成员或者是明显的,或者是潜在的意识。为什么这么讲呢?因为我在走了台湾、香港还有内陆很多地方以后,我深切地感到,江泽民主席在提出和平统一进程八点主张时曾经这样说过:中华各族儿女共同创造的五千年灿烂文化始终是维系全体中国人的精神纽带,也是实现和平统一的一个重要基础,两岸同胞要共同继承发扬中华文化的优秀传统。这里面有两点,一个是维系全体中国人的精神纽带,另外是实现和平统一的一个重要基础,这可以说是从实现国家统一、民族统一的角度提出来的。从另外一个角度来说,当我们迈向新的世纪的时候,西方的文化现在是以一种非常大的气势,而且他们自己有这种愿望,要在全世界推行西方的文化、他的生活方式,我们东方采取什么样的对策,可以说持续一百年了,一直在想对策,也是不断地采取措施,但是我们积贫积弱,有好多方面没法跟它对等地进行竞争,现在我们有这样的力量了,特别对我们中国人来说,它又有更重要的意义,就是说一个精神纽带,一个重要基础,这两条那么更有必要,就是说不仅在民族内,还是在世界各民族交流之间,它都成为非常值得关注的焦点。这种意识在台湾、香港和内地,受到许多学者、许多教育界人士的关注。我这次去台湾,台湾我差不多三年一次,前后去了三次,六年前去了一次,三年前去了一次,今年又去了。(薄:等于六年去了三次。)我六年前去的时候,台湾已经在提出传统文化的问题,他们讲得比较早。
薄:对,因为好象台湾它比较注重国学吧!
王:换句话说,台湾没有搞过文化大革命。
薄:字都是繁体字。
王:应该说台湾一直对传统文化有比较重视的一面,为什么说一面呢?我去考察以后发现它另外一方面的力量也很强,就是崇洋媚外,或者说面向美国、面向西方,这一点比大陆有过之无不及。这也是台湾很多搞教育的人所忧虑的。
薄:这不显得挺矛盾的吗?
王:这个矛盾一个是想保持一个正统的地位,就是传统文化在我们这儿。但是客观上它有不安定的心理状态,而且几十年以来都以到美国去作为一个身份等各方面的表现。孩子念书最后上大学还是往美国送,我们大陆这些年也有这个风气。它是在若干年前一直是这样。这种情况,上次三年前就比六年前弱,现在这种崇洋媚外的风气越来越减弱了。为什么呢?台湾的经济状况相对来说要好一点,这次台湾的教授就讲,过去从美国留学回来,得了一个博士,大家奔走相告,谁谁谁回来了,光宗耀祖!现在从美国回来一个得挨着个给大家打电话,说我回来了。人家说你回来啦,来了就来了吧,改天到我家吃饭,如此而已。为什么呢?美国不景气,找不到工作,回台湾找工作来了。那么就是说,这碗饭还得在这儿吃中国的饭。这样他就觉得你把美国崇拜到什么程度也没什么用啊。这样的背景下,人们反倒是重新地作一个思考,就是说人还是得有一定的经济基础,对他来讲,传统文化到底有没有价值,光会讲洋话行不行,如果你是一个光会讲洋话的洋博士,回到台湾不行啊,你跟大家的共同语言没有了,有好多知识你不懂啊,别人懂啊,那么你显得不是有文化而是没文化,你是洋文化不是中国文化。所以这个地位差别就表现出来了。这一些年来,他们一直在作这方面的努力,在传统文化方面比原来更加地重视,并且见到了一些效果,但是他们这个效果呢,应该说他们起步比咱们早,六年前一直在做,这几年一直在做,可是我们这次作了一下对比,咱们两岸三地,就拿咱们北京来说,北京市教委去年批准成立的北京市圣陶实验学校,明确地说以九年制义务教育为基础,以传统文化素质教育为特色,就这一点来说就很了不起。
薄:一个基础,一个特色。这个基础是什么呢?
王:基础就是国家的义务教育制教学大纲还得执行,而且这个基础还要保证它和同类的学校即小学、中学不低于别人的水平。
薄:就是说您这个以传统文化为特色的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如果参加北京市组织的九年义务制的统考,成绩起码不应当低于其它学校。
王:对,这一点要有保障。就是说要执行国家的法定制度。换句话说,就是国家承认学历的,这一点是有保障的。在这个基础上它又有特色,这样一个以国家承认的学校的形式来继承传统的文化,台湾尽管是六年,甚至于更长的时间,喊了这么久,他没有做到。
薄:没有这么一所学校吗?
王:没有。因为在台湾,管理教育的这些人大多数还是从欧美留学回来的。这些人的脑子里的框框很厉害,他就认定欧美的最科学。我们传统的东西你要吸收进来到学校这个系统里来,他启不开这个门。到目前,特别是我这次去,台湾的这些同道们,从事这方面教育工作的人,很羡慕我们。他们认为虽然你们起步没有我们早,你们能够得到国家的承认,得到政府的支持,这是很了不起的,很值得欣慰的。因为这件事看起来小,实际上不小,因为我们从清朝末年改变成学校以后,特别是经过了民国,基本上接受的是欧美的教育。(薄:过去是私塾,后来是洋学堂。)这洋学堂就把过去的全都摒弃了,全都不要了。结果经过这八九十年来看,我们的传统文化需要一套我们自己的教学方式,如果全都摒弃了,我们的传统文化就接不下来了。这就跟唱京戏似的,你不吊嗓子,要中央音乐学院毕业出来的学生去唱京戏,那就不行,他不是那个味儿,必须得按照中国传统的那一套去吊嗓子,吊出来,才能唱出那个味儿,这是一个道理。传统文化的东西,如果你把方式都改变了,接受的具体方式都取消了,你想让他记住,他记不住啊。小学时候不去背,等上了大学的时候再去背《论语》,那永远也记不住。
薄:这个从教育学的角度来讲,人就是有记忆力特别强的时候和理解力特别强的时候。我们以前的教育有个片面的地方,孩子需要记忆的时候,我们让他理解,现在小学二三年级的学生我们就强调让他理解课文的内容;而在需要他理解的时候我们又强迫他去记忆,许多成年人甚至大学的学生都要背许多内容。(王:他得考试,有许多东西得背下来。)这实际上是一个误区。
王:换句话说,这就叫不科学。真正的科学是什么?是适应人的成长发育的规律。很多人认为小孩子背书很累,觉得很痛苦。我们圣陶实验学校经过这一年的实验,学生并不痛苦,他是在一个集体里面,大家比着背,就象玩儿一样,而且无论是台湾的老师还是我们北京的老师的实践都证明了一点,越是很难理解的东西,越需要小时候去背,为什么呢?因为小时候他不需要去理解。(薄:他就是机械地背。)现在实验发现,三年级以下的时候背《易经》没问题,四年级以上就背不下来,很吃力,因为他老琢磨它是什么意思,结果就记不住了。反倒是小一点的,就象炒豆了似的全都蹦出来,没问题。所以这是一个需要重新去研究的科学,教育科学,并不是我们简单地复古,去让孩子上私塾,不是这样的,是把我们传统教育里面这种合理的积极的、有效的方式借过来,用到现代教育里面来。
薄:其实有些知识也是可以反刍的,(王:对!)他囫囵吞枣似的吞进去了,等他大了需要理解的时候,可以吐出来再咀嚼玩味,就能够领会其中的意思。
王:如果当初没吞下去,以后就反不出来了,都剩胃液了,肚子里没有。现在肚子里有了,将来可以慢慢地反出来。有的人可能要问了,保证每个人都能反刍好吗?当然这也不一定,但它有一个基本的规律,在这一点上说,海峡两岸三地都在关注这个事,而且我们通过对比发现,香港和台湾在继承传统文化方面,他们一直认为领先于我们。
薄:他们认为领先的理由是什么呢?
王:他们认为没有断,没有中断!理由是他们几十年来一直在喊这个事,那字也是繁体字,他们学生有一些基础比我们深厚。普遍的来看,我们也不能不承认,我印象很深的是,在七十年代我们恢复高考以后看到过一份台湾的试卷,里面涉及到的古典文学方面的东西,我们大学生都答不上来,在这方面他的普遍的基础素质要比我们好一点。但是,这两年的变化,就拿我们在这个问题上所进行的实验来讲,以圣陶学校为代表的,在这一点上已经超越了他们。因为他们一直希望的就是得到政府和国家的承认,把它作为正式的东西提到日程上来,但始终没有做到,而我们做到了,这应该说是很有意义的。
薄:是不是说在这方面我们起步晚,但是起点很高?
王:对,你概括得比较准确!确实是起步我们比人家晚一点,虽然是同胞,大家都在做一件事,但是我们起步晚了一点,这是有历史原因的,包括文化大革命的破坏。但是我们现在意识到这一个问题以后,我们的起点很高,而且有一个重要的因素,确实传统文化的根在大陆。我们有一个很好的环境。你拿北京来讲,这个学校办在北京,它的人文环境是不可替代的。我们周围有长城,我们有故宫,有数不清的文物古迹,而且还有丰富的人的资源,老教授、老学者,还有社会各界对这事的认同和关心,这都是很不容易的。因为台湾和香港在某种意义上讲,商业社会的味道太浓,特别是香港,殖民地遗留下来的影响还是存在的,我到香港去参观跟孔教学院有关的一个小学,它尊孔已经三十七年了,按说三十七年应该办得很不错了,因为三十七年等于三分之一世纪么,但我去看了以后,别人还怕他尊孔,但我去看了觉得不用怕了,因为他尊孔只是一个形式,弄了一个孔子像在那儿摆了,让学生行拜师礼,四年级以后,把孔子《论语》里面的话分成几类,教给学生,恐怕前脚教了后脚就忘了,很难看到它能产生什么作用。
薄:就是对孔子的教学思想没有真正地把握。
王:没有,他们表现一个功利目的很强的倾向,现在还好一点,开始学普通话、汉语,原来就是崇尚英语,家长和社会都觉得英语有用,光学英语,现在开始想到将来要跟内地交流,而且在传统文化方面要做一个中国人,没有传统文化的底子,没中国人的味,差得多,所以他们也在加强这方面的教育。但我觉得它这三十七年的成就应该说不是太理想,这样比较起来我们倒不是盲目地骄傲,而是更有信心了。我们现在的做法,要实现我们的目标,就是融通古今,学贯中西,虽然这个提法比较高,但我们希望取乎其上,得乎其中,使我们的学生在这方面受到一个比较好的熏陶和教育。
薄:刚才您谈到台湾的一些情况、香港的一些情况,还有咱们祖国大陆的一些情况,他们的一些具体做法的不同的地方,那您认为两岸三地对传统文化的共识,看法相一致的体现在哪些方面呢?
王:首先作为中国人,目前倒有一点意识,就是象江主席提到的,我们五千年的灿烂文化是我们整个中华民族共同创造的,这个文化有没有价值,要不要留下来,还是扔掉,如果要全盘西化,我们就学西方的,那就把这些东西扔掉了,可惜不可惜?在这一点上,可以说,两岸三地的中国人,说中国的东西就甭要了吧,这种人很少,甚至说也不敢说,不好意思说。你还是个中国人嘛,怎么能说老祖宗的东西都不要了呢?但是在实际态度上怎么去做这件事,那就很不容易。所以在共识上,为什么说咱们目前办了一个学校,在祖国大陆还是唯一的学校,是北京市教委的一大德政,为什么到今天为止得到社会各界的关注和支持,就是每一个中国人,到那儿去一看以后,他就兴奋,看到这孩子背《诗经》已经背到七十首了,他一天一天地在增长。
薄:你们的孩子多大呀,让他们背《诗经》?
王:我们的孩子从学前班到五年级都有。学前班的学生对这些最基本的《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都朗朗上口。(薄:就是“三百千”。)对,“三百千”根本就不在话下,是基本功。我们采取了另外一种方式,就象大学的学分制。
薄:学分制?
王:就是国家规定了九年义务制,这是分一、二、三、四、五年级,但是传统文化教育方面就不这么死板,就是你有插班的,先来的,后到的,不管年纪大年纪小,有的人记忆力好就进步快,你年纪小啊,可以往上升,你年纪大,学得不好,也在下边,当然你还是五年级学生,但你在传统文化方面就差一点。
薄:打一个不太准确的比喻,九年制义务教育是基础课,这个是按部就班跟着走的,传统文化教育比如背“三百千”、背《诗经》、《论语》、《周易》啊,这叫专业课。专业课和基础课是不同步的。
王:甚至叫选修课。你通过了就通过了,通不过下回再学,不受年纪限制,你说我背不下来,三天背不下来就六天背,慢慢背。而且这个所谓传统文化教育,它不光是背书啊。除了“三百千”、《大学》、《中庸》、《论语》、《孟子》,这原来叫“四书”,其它的还有《声律启蒙》,“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这个按照“一东二冬”声韵背下来的,他背得朗朗上口啊。前些天我们的学生到北大去参观,汇报演出,在北大校园的南端有一个庭院,我们叫它南亭。我当场给他们出了一个对子,叫“今日南亭献诗乐”,当场学生就对出来了,叫“明朝北大学哲文”,非常工整。他们在学习传统文化过程中,做了很多对子。——(薄:您是不是也在北大学习过并且工作过?)——我在北大教了五年书。他们作的对子,比如说“花开紫竹院,叶落陶然亭”,这都是我们那个学生对出来的,对得非常漂亮。所以传统文化是一个内容很丰富、很活泼的一个体制,并不是大家惯常想象的累死了,天天在那儿背书,不是的。除了这个以外,他们还学武术,还要画国画,还要学习民乐,还唱古诗新唱。
薄:你们那儿的课程好象都是国字号的?
王:对,国字号的!
薄:国学、国乐、国术——就是武术——国画。
王:将来还要学国医,象什么基础的《汤头歌》啊、《药性赋》啊,掌握一些最基本的中医药知识,这样长大了小可以说自己调节身心,(薄:健体强身。)对外还可以治病救人,多少还会一点小方子。
薄:这就更象传统了。因为过去说“不为良相,即为良医”,过去许多读书人都会医术。
王:是啊,所以现在学生很生动活泼,有的人可能背书上迟钝一点,但是武术打得特漂亮,也很好。
薄:王教授,咱们说到这儿有点跑题啊,刚才说的是两岸三地对国学的共识,我觉得这跑题跑得挺有意思的,这内容挺不错。你们的这些情况有没有向台湾、香港人作介绍,他们是什么反应啊?
王:这一点上也很有趣,所以刚才说的这些绝对是跟咱们的主题有关的。为什么呢?我们说的传统文化教育是全面的,他们说的传统文化教育就是读经,比较窄。他认为其他的都是末技,安身立命就是把四书五经背好,特别是背“四书”,这一点我们也不否认,安身立命必须掌握一些最基本准则,但是作为一个孩子,而且我们传统文化又是那么丰富,你干吗要把他拘到那一块儿呢?应该给他一个活动的天地,让他滋生很全面的营养,成为一个具有很全面的才华的孩子,那不更好吗?所以在这一点来说,我们就象你刚才概括的,起步是晚了点,但我们又高一筹。所以在这一点上也使他们很羡慕,他说你们那儿想教国画就有人,想教武术又有人。我们圣陶学校教武术都是武术专业的硕士研究生在教,或者是从少林寺请来的人教。所以我们学校董事长舒乙先生在接受采访时讲,我们还是有自信心的,我们认为我们的面前还是一片光明的。为什么呢?我们现在不仅是学传统文化,我们学校从一年级开始就学电脑,而且学英语。昨天一个美国的教师代表团来参观,他们唱英文歌曲,用简单的英语问候,跟他们对话。这些美国教师简直是乐坏了,认为这些中国孩子了不得,有很多是他们不可能会的,比如中国功夫,看他们练得挺棒,而且又会英语跟他们交流,他觉得很好。
薄:就是说咱们在继承传统文化的同时也并不排斥外来的优秀文化。
王:不仅不排斥,而且我们还要创造这么一个圣陶模式,融通古今,学贯中西。一定要把现在世界上最先进的、最优秀的文化吸收进来,这样,在这个营养的滋润下,才能使我们的传统文化适应这个现代社会。所以我想两岸三地共同的努力,这就是你刚才讲的同的方面。我们都是奔着一个方向,因为都是中国人嘛,大家关心着同一个问题,但具体的做法上有差异、有区别,因为根据当时当地的情况有不同。但我想通过不断地交流,现在他们正在筹划要求我们去考察,他们也要到北京来,来我们这儿来考察,互相交流,这样会把这个事情往更好的方向去促进。
|
|